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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意南居

文/范佳欣

“輕煙漠漠雨疏疏,碧瓦朱甍照水隅”,總有人間一兩風,填我十萬八千夢。學生時代在書中偶見楊萬里的《煙雨樓》,心里便牢牢地惦念上了詩詞中的小橋流水和煙雨江南。在十幾歲的年紀,我總會設想該如何與自己向往的城市相逢,后來大學時曾來過幾次蘇杭,來過,心里就再也放不下她了,正如白居易的詩詞:“日出江花紅勝火,春來江水綠如藍,能不憶江南”,的確,這樣的江南怎么會有人不愛她呢?贊美她,是連詩人都喜歡做的事。但每個地方都有屬于它自己的真實,這種真實并不能在短暫的旅行過程中感受得真真切切,于是,在2020年的夏末,我又重回江南,沿著大運河,開始真正地尋找最柔情的浙江。

運河與古鎮相伴而生,連接著文明,縱貫著古今。往來商旅間,不乏有詩人的身影,于是,這種相伴讓浙江成為了這片大地上行走的詩。詩人寫作時代的特定背景已經遠離,但它書寫出的江南水鄉獨有的意象卻越來越突出,深深烙入時代的記憶中,一讀而終身不忘。喜歡陸游的那句“小樓一夜聽春雨,深巷明朝賣杏花”,此時身為局內人,我才深深體會到這一句詩詞的妙,簡直是繪盡了江南春的神魄。追尋著詩人的腳步,驀然發現,當詩詞脫離了課本而置身于江南之中時,是件多么浪漫的事,這樣的江南真是最解風情不過了。細雨濛濛的烏鎮,溫婉清透的南潯,還有那恬靜古樸的西塘小鎮,這里的一切,仿佛還凝固著早時的模樣,她們在這些小石青巷里歲月更迭、洗盡鉛華,經歷了一個個時代的變遷,最終為我們留下了這個水晶晶的江南。

這個時節,秋雨已入江南,濛濛的細雨浸濕了青石板路,這些古鎮就像是一幅幅會動的水墨畫,嵌在一間間茶室的四方窗內。坐在青石路邊的小茶館里,點一杯茶,從聲聲慢聽到天涯歌女,歌聲里的吳儂軟語,就是江南的繾綣情話;在閃爍靈動的橋燈下行舟,煙雨中游船如織,這才發現,原來書里的“漿聲燈影”并不是渲染修飾,只是白描的詞。

居住在這里一段時間之后,我開始慢慢熟悉周圍的一切:花草樹木、空氣的濕度和社交的溫度。走過很多陌生的街道,進出過很多古里古氣的房屋,回憶不出上次去過的花店位置,叫不出剛剛走過的那條古巷名字......但是,這江南特有的顏色、味道、輪廓和氛圍,在點滴積累中全部都填進了我的大腦里。聽不同角落的市聲,吸取屬于江南的情調、節奏和色澤,在陌生的印象中一點點摸索,給自己足夠的機會去感受新的空間,讓自己浸透這里的氣息。

此刻的我再不同于從前,終于能夠以一個居民的身份認識這樣一個江南,也許是天空的顏色,也許是當地人的口音,再或者是這里的格局,讓我深刻地感受到了屬于這個地方內在生命的肌理,而再也不是大學時作為游客一味尋樂所看到的平面。這種感觀與在北方時完全不同,北方的這個時候是一個沒有搖曳,也沒有流動的季節,倘若你現在站在我家鄉那片海的岸邊,你會發現曾經波濤翻涌的海面是如此的平靜,夏日的層層浪花被撫平為一展明亮的鏡面,提早飄來的雪花撒在地面和石頭的冰脊上,輕描淡寫地勾勒出了大地硬朗堅韌的骨骼。北方的底色是明朗的、雪白的,像汽車駛過路邊的白楊樹,留下的兩行清白;而江南的園子則是永恒的夏秋交替,讓暖夜煮著秋桂花,飄出的陣陣香氣把人的心事都化成了一汪小小的清池,能沉淀所有的惆悵與塵埃,歲歲如此。

江南有她自己獨特的療愈人心之道,怕是刻在了骨子里,不然為什么南潯那只搖櫓船可以劃得這樣緩,西塘橋邊的那扇小窗又推得那樣慢,就連這些古鎮里的行人,也步履款款,一行兩三人,如此慵懶愜意,這樣的療愈安撫,又怎會讓他們在意到路上的煙雨沾衣呢?我想,真正凡爾賽的人生應該就像江南一樣吧,自會發光,且不被定義。

做一場清美的夢吧,就讓它留在江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