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萬物皆有時

文/韓宇騁

——《太古和其他的時間》閱讀小記

“傳統意義上的主流文學么……很久沒讀了,真的。”

去年十一月份,我對姐姐如是說。“只要識字,沒什么不能讀的”,她回應道。

于是這本《太古和其他的時間》來到了我的電子書架上。在前后18天的功夫里,我花了4小時39分鐘將這本14.3萬字的書細細讀了一番,留下74條筆記和8個想法。再后來也便有了這則閱讀小記。

《太古》出自有著“文字女巫”之稱的波蘭作家奧爾加·托卡爾丘——讀者們親切地稱她為托姨——之手。作為2019年度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,她的文字“敘事富于百科全書式的激情和想象力,代表了一種跨越邊界的生命形式”。

關于作者的思緒暫且按下不表,還是先回到文字本身吧!

我很難界定《太古》屬于常規范疇中的何種文學類別:童話、神話抑或是寓言?自然主義、現實主義又或是神秘主義小說?我在84個小章節中看到了每一者的影子。它們被托姨施展的巫術巧妙地融合在這座名為“太古”的村莊里。

何謂太古?

“太古是個地方,它位于宇宙的中心。”第一章第一句,開篇明義。托姨的筆下,“太古”這個時間名詞被定義為地理名詞,可它又承載著作者對宇宙起源和時間本質的深刻思考。在這個被賦予了神秘色彩的地方,三個家庭三代人的生活畫卷向我們徐徐展開。時間在其中似乎失去了線性前進的特性,變得可以折疊、扭曲,甚至倒流。若讀者難以拋開常識窠臼接受此番設定,便會被拽進托姨的迷幻陷阱——而更為不幸的是,我們往往如此。

又何謂時間?

全書84個小章節,全都以“xx的時間”形式命名。神靈的時間、鬼魂的時間、植物的時間、動物的時間、物件的時間、人的時間……所有存在于太古、生活于太古、步入于太古、走出于太古乃至于太古本身的時間交匯在一起,成為奔涌在太古的河,84個章節既是人與非人的群像,也是時光長河的切片,使我們能窺得其一絲真容。不同的主體所感悟的時間各異:樹木的時間是靜止的,活著就是一場永遠不醒的夢,一棵樹死了,它的夢會被另一棵樹接收,所以樹木永遠不會死亡;鬼魂的時間是永恒的,世界越是進步,死者對生的贊美越是過分,對生的眷戀越是強烈,但他們已被死亡追上,只得無能為力地躺在墓地里;神靈的時間是垂死的,祂曾獨步于時間之外,創造了一切。但祂又渴望完美無缺,便停止了活動,便停在了原地,便開始瓦解為塵土……我們徜徉在所有這一切的時間流中,感受不同的生命節奏,難免會迷失自己。所幸托姨為我們準備了一個錨點:小咖啡磨。

“磨”在書中有著獨特的地位:小說主人公米哈烏一家以經營磨坊為生,“水磨是推動世界的動力,是使世界運行的機器”;太古遭遇兵燹時作者也曾寫下“世界的磨盤停止了轉動”這樣的文字。

小咖啡磨則是其中最具象化,也是作者著墨最多的一只磨。“咖啡磨是這樣一塊有人向其注入了磨的理念的物質”,作為太古中唯一的非上帝造物,小咖啡磨存在于太古的時間之外,由人賦予了它意義:“于是,當小咖啡磨轉動起來的時候,它就成為了現實的軸心,一切都圍繞著這個軸心打轉和發展”。在人的驅使下,它將投入其中的完整物體研磨為芥粉,而自身則完好無損。但是它又不同于“絞肉機”,在磨碎的過程中,留下的是咖啡粉氤氳的芳香,而更重要的,是“大凡是物質統統都有這種能力——留住那種輕飄飄的、轉瞬即逝的思想的能力”。

初讀此句,我有些似懂非懂,然而,一個月后,當我站在河北省博物院,凝視著一塊新石器時代的門軸石時,我不禁思考:它是否也曾承載過世界軸心的運轉,就像小咖啡磨一樣?在靜止的時空下,咖啡磨只是一層層嵌套堆疊的冰冷零件,門軸石也不過是一塊礦物質凝結物。當把手轉動時,當門打開時,咖啡的香氣,親人的面龐彼此浮現,輪回循環轉動,木頭陶瓷黃銅聯結物才成了小咖啡磨,硅酸鹽碳酸鹽集合體方被稱為門軸石。人將超出物品存在本身的豐富情感注入其中,隨著時間沉淀積累,一段記憶便釀造好了。

太古發生的故事絕不是美麗的,上帝會陷入存在主義焦慮,守護天使會冷眼旁觀被守護者疾苦,謎題棋盒的八層世界暗示著太古也只是神祇的一場游戲。作為故事主體的人更是讓家庭暴力、虐待、酗酒、強奸、戰爭、屠殺等話題充斥在太古的時間里,但觸及這些沉重話題的文字卻顯得格外翩躚——為什么?

回到關于作者的思緒。

作者在接受采訪時坦言,寫《太古》這部小說是出自一種尋根的愿望,一種尋找自己源頭的嘗試,以使自己能在現實中停泊。她生于政局動蕩時期的波蘭,一個曾在地球上消失123年的國家;長于下西里西亞的普通農村,那里甚至在二戰后才劃入波蘭版圖;學于華沙大學心理學系,榮格“集體潛意識”理論對其影響深遠。這造就了她獨特的尋根之旅:不僅僅是個體對于血緣,歷史和民族國家的探索與認同,更是對于生命意義與規律的追問。

托姨筆下的太古是被符號化的每一個波蘭小村莊,不論美丑、貧富、善惡、愛恨,生活在的其中每個人都是她用于觀察時間的介質。時間是凝固的永恒,而人類是窸窣轉動的一瞬”,托姨將太古長流之水捧起84次,再用理性的語言將每一抔水——哪怕是非理性的——拆解至分子。消除敘事的眼光將存在本身放置于人類構造之上,產出物如同濃霧中浮現的旁白,沉穩、平緩、寂寥。

這則閱讀小記刻意忽略了“人”的時間,行文至此,我也仍不知何從下筆去解讀格諾韋法、米哈烏、米霞、伊齊多爾們的時間。太古的人們是永恒時間中窸窣轉動的一瞬,他們或生長于此,或路過于此,或離開于此,各有各鮮活的面孔。有人空靈而自然如半神,有人沉淪且丑陋如惡鬼,人、神、獸的臉譜更迭交替,共同交織出《太古》的主旋律。最終,“這個”太古因老人死去、新人離去而落敗。

故事的最后,太古的第三代孩子阿爾德卡從城市回到了太古,最終又帶著母親的小咖啡磨一道歸還遠方,“她打開箱子,拿出咖啡磨。她開始慢慢轉動小把手,而司機則通過后視鏡向她投去驚詫的一瞥。”

于是杠桿再次攪動,咖啡碾碎,時間產出,世界形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