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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UBLICATION
人生朝露,藝術千秋

文/陶明杰

——讀《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》坂本龍一自傳有感

題記:

因為不知死何時將至,我們仍將生命視為無窮無盡、取之不竭的源泉。然而,一生中所遇之事也許就只發生那么幾次。曾經左右過我們人生的童年回憶浮現在心頭的時刻還能有多少次呢?也許還能有四五次。目睹滿月升起的時刻還能有多少次呢?或許最多還能有二十次。但人們總是深信,這些機會無窮無盡。

——《遮蔽的天空》(1990


初識坂本龍一:

和絕大多數人一樣,我是通過電影配樂認識的坂本龍一,起初是接觸到1988坂本龍一為電影《末代皇帝》創作的系列配樂(獲得了第60屆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原創配樂獎),另一首則1983年他為戰爭劇情電影《圣誕快樂,勞倫斯先生》的配樂獲得了第60屆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原創配樂獎)。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覺得坂本龍一是小眾與流行交織地帶“一曲超人”,提起坂本龍一想起的是一萬個版本的《圣誕快樂,勞倫斯先生》。

我固然知道坂本龍一著作等身,也知道藝術家有一部作品能傳唱不衰就已然十分偉大,但我這種“一般的普通群眾”總是會因為沒來由的刻板印象而喪失去深入了解的耐心。所以買這本書,純屬在朋友圈緬懷的跟風背景下一時興起——我單純只是好奇,鼎鼎大名的坂本龍一在直面死亡時,在想什么。

2014年患癌成為他人生的重大轉折點,開啟了一場與世界、與音樂為期近十年的告別,幾年間歷經多次手術,在2022年初還經歷了一場持續了20個小時的外科手術,他內心的絕望感無人知曉,我想他把曾經音樂所能表達的孤寂都收進內心,他還有太多想要創作與表達的,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看多少次滿月升起。他曾表示回顧自己一生的行為實在令人難為情,為此還在自傳的結尾向讀者道歉,但他依舊真誠認真地書寫完了自己一生的際遇。


時日無多:

20227月至20232月間,坂本龍一在日本《新潮》雜志上進行了八期名為“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”的連載,因為他“有些話必須要說”。在西西弗書店入口第一眼看到這部作品的名稱時有種莫名的感傷,被疫情偷走的這三年時間里,應接不暇的負面聲音不斷充斥著大腦,以至于對“死亡”這一概念也變得漸漸麻木。出乎意料的是,坂本龍一的這本小書,大部分內容跟死亡無關。只是非常平靜地,絮絮叨叨地講,自己雖然快死了,但又去了哪里,又見了哪些人,又做了什么事情,又跟老朋友聚了聚,像是要把生命的所有余暉留在紙上,然后回憶自己的父親、母親,講自己年少時苦惱是去新宿高中還是駒場高中,哪所高中的女生更多。

他說自己在封城時沒事兒干,怎樣悶著頭看侯孝賢和楊德昌的電影,講自己喜歡西裝搭New Balance的鞋、看夏目漱石的書、用索尼的dsd錄音筆聽柴可夫斯基——這讓我一度有些錯愕,原來自己的生活有那么多跟他發生重疊的部分。

又回憶自己60歲生日的時候,他的妻子帶他去買鋼琴,那是他從小繼承自舅舅的鋼琴以來,第一架屬于自己的鋼琴。他還說雖然有點老土,但是在他最難受的時候,是愛拯救了他。無數瑣碎的小事,在大限已至時卻變得分明真切,光芒熠熠。

到這里他已經點題了,最應該珍惜的就是諸如抬頭看滿月這種習以為常的瑣碎小事,因為習以為常,會讓人錯以為,這件事無窮無盡,但實際上所有的次數都有有限的。人要珍惜與世間的每一次羈絆,因為往往它們都很貴。記得以前看過一次采訪,大概是坂本龍一說他不喜歡年輕時的自己,那個時候太傲慢,不真誠,總覺得世界圍著自己轉。

他是一個極度熱愛這個世界的人充滿無奈的發問,他感受到了自己的生命燃燒殆盡,他還渴望有更多的時間留給他創作。


人生朝露:

“真實地生活下去,不要忘記每天看月亮。”《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》閱讀的過程中我又想起了坂本龍一在最后的演奏會上演奏《圣誕快樂,勞倫斯先生》的片段,這首他演奏了大半生的作品,也曾編曲無數個版本,但這一次帶有告別意味的演出時,常是嚴肅表情演奏的他少有的露出了笑容,他可能想起了創作時的經歷,他可能忘記了病痛和這幾年經歷帶給他的折磨,這一刻之后,不知多少人多少人看到了遠方的篝火。

聽著視頻網站上網友上傳的演奏影像寫下這些文字,左手邊是這一冊被我貼滿了便簽的《我還能看到多少次滿月升起》。我想起我曾有一個愿望,能聽一次坂本龍一的現場演奏,可如今我這個愿望沒有辦法實現了,我也知道坂本龍一還有一個沒有實現的愿望,他曾期待到八十歲時所能譜出的樂曲。但世事無常,人人早已接受,只希望能像帕烏斯托夫斯基曾在《金薔薇》中所寫道的那樣,“凡是生不能給予的,死都能帶來”。

《新世紀福音戰士》里綾波麗說“生是死的開始,死是生的延續”,人是一種“向死而生”的動物,我們能做的實際上只有做好力所能及能做到的那些小事,因為這些小事勾勒出了我們所有的生命輪廓。

很喜歡濟慈的墓志銘——人生一世,不過就是把名字寫在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