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樂享生活-此心安處是吾鄉

文\袁長樂

      年少時提起青海,最先映入腦海的是可可西里,無數書籍和電影里描繪的茫茫戈壁,落日的余暉穿過雪山,折射而來的霞光照射在成群的藏羚羊和野牦牛身上;昆侖山腳下,黃河、長江和瀾滄江由小溪開始從三江源出發,青藏火車鳴笛呼嘯著從中穿過,羊群被驚擾開始奔跑,那是我潛意識里一幅極其生動而又理想化的畫面。


      研一入學,借著上學的契機,我終于有機會踏上這片遼闊而遙遠的土地。從浦東機場起飛,飛機一路沿著貫穿華夏腹地的航線,拾級而上,攀登到祖國的第一級階梯,三個多小時的行程,窗外大地的顏色由平整的翠綠漸變成褶皺的土黃。飛機才開始下降高度,還未穿透云層,身邊藏族的姐姐便開始整理起東西,我正疑惑著,一條不長的跑道突然出現在窗外,剛從云中鉆出的飛機離地就只有數十層樓高。走下飛機抬頭望去,大塊大塊低矮的云層好像就壓在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。


      西寧地處青海省東部,湟水中游河谷的盆底當中,一條湟水河橫穿市區。西寧是青海省的省會,同時也是附近幾十萬平方公里的政治、經濟和文化中心,古之絲綢之路和唐蕃古道均必經此地,算是青藏高原的門戶。


      嘉興的九月初尚未入秋,出發時我身著短袖,剛準備下飛機便被空姐小聲提醒注意保暖,我這才注意到外面許多矮矮的灌木都掛著一團團棉花一樣的雪,身體對季節的感覺也在第一股冷風拂面后迅速切換到冬天。在機場大廳,我和很多人一樣將行李箱在地面上攤開,手忙腳亂地翻出厚衣服一層層套上。


      學校坐落在湟水南岸,便也算是在整個盆地的中央,四周群山環抱,所以從四樓的宿舍窗口向外望去,遠處一排貧瘠的山像土墻一樣將外面的世界圍擋起來,而在下雪后,積上雪的山才會有不一樣的氣質,霧氣氤氳,頗有種“窗含西嶺千秋雪”的天地造化。


      從九月到來年七月暑假,我在學校的日子大部分是冬天,九月下雪,一月下雪,四月也下雪,我承包了朋友圈里所有的雪景,西寧的正冬天有零下15度,我和室友從澡堂往回走的路上,頭發還未吹干,便已凍得定型,一戴上眼鏡眼前便霧蒙蒙一片,用手擦拭才發現不是霧而是厚厚的一層霜。好在作為北方城市,西寧通了暖氣,在室內穿著薄毛衣也容易滿頭大汗,光是這一點便把在嘉興里三層外三層還凍得發抖的朋友羨慕得不行。


      西寧的海拔2200多米,不算太高,但含氧量只有內地的70%,所以稍一運動,或是爬回四樓宿舍便會喘個不停,心跳會不受控制地很久才會平穩下來,也有體質稍差的同學得了小感冒,過了兩個月還在咳嗽。學校附近的小街有家藏醫館,唯一的醫生是一位身著藏服的年輕姑娘,會認真地幫我把脈,然后將一顆顆藥丸按頓分類,用油紙包好。


      沒課的周末我和朋友們會坐車去老城區的市中心大十字街區覓食,西寧因為地處西北,又是青藏門戶,因此雜糅了西北菜和藏餐的飲食習慣,從莫家街到水井巷,牛羊肉的做法至少有十種,手抓、炕鍋、燒烤、紅燒、清燉,每一次來都能嘗到不一樣的味道;同一個菜單上,你能看到西北的羊肉泡饃、釀皮,也能看到蒙著一層金黃色酥油皮的牦牛酸奶和酥油茶,但不論是哪一種食物,一大份下肚后,全身都會散發熱氣,大概在高原,御寒是合格食物的標準。

因為經度的關系,西寧的時間大概比東部要晚三個小時,往往傍晚七點太陽還高高地掛在午后兩三點的高度,如果這時剛好有朋友在和我視頻,都會驚嘆“你那里天都還沒黑!”,到八九點,才會慢慢入夜。


      研二暑假,我和朋友相約騎車環青海湖,從西寧西站坐大巴出發,沿著湟水往上來到源頭,雖只有一百公里,但山路蜿蜒,兩小時才到環湖的起點西海鎮。西海鎮地處海晏縣境內,湟水源頭、海晏盆地的金銀灘草原上,原系我國第一個核武器研制基地——國營221廠的所在地,我國第一顆原子彈和氫彈均誕生于此。現如今,環青海湖的騎行者一般把西海鎮作為起點。


      租了單車,我們一同從環湖東路出發,人間七月已是盛夏,而在青海湖邊,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海才剛開始盛放,金黃第一次作為主色調占據了我視野的一半,另一半則是遠處的高山、山頂的白云和碧藍的天空,環湖公路在我們面前向上延伸,向遠方沒入天空消失不見。不一會,畫面中突然出現一條粼粼的光帶,像是夏日擾動著撲面而來的熱氣一般,而后隨著我們往前移動,逐漸變寬、變藍,這便是我們看到青海湖的第一眼,藍天、碧海、黃花,整個世界被均勻地分成三種顏色。


      夜宿湖東種羊場的小旅館,我們提拉著拖鞋走在草原邊,剛入夜就氣溫驟降,像初冬一樣,周圍漆黑一片,但有一種遼闊的安靜,似乎連城市里的電流聲都消失了。一抬頭則是滿天繁星,一條銀色的光帶橫亙在夜空中央。


      研三收拾行李畢業回家時,沒買到打折機票的我只能坐一天一夜的綠皮火車臥鋪,從市區開出,兩旁的高樓慢慢變成遠處的高山,一幅幅畫面都慢悠悠地向后消失,來時突然而又劇烈,等到走了好像一切都平穩地慢了下來。


      而后我想起了那天我蹲在機場大廳翻找厚衣服,拾掇完畢起身抬頭看,指路牌上印著一行小字:此心安處是吾鄉。